|
|
今天，沪宁沿江高铁也开通了，令人振奋之余，更百感交集。我曾为S6城市轻轨的开通特地写过一篇征文，它记下并保存了早些年句容与南京交通的种种艰难。
敞棚卡车在寒风中经过两三个小时的颠波，终于停在句容东门口，让大家下车方便。那是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离乡背井，早已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，当听说离插队的地方还有一半的路程时，忽然生出一辈子将沦落天涯地角的恐惧，不由没出息地哭了。
从此，句容东门就成了我五味杂陈的地方，回家也成了我最大的期盼。
可回一趟家好难哟，不但车票很难买，还得花上二斤多猪肉钱，足够我在大田里不吃不喝地苦五六天！
1971年冬至的下午，我忽然接到一份电报：“祖母病危速返”！
我是在祖母的怀里长大的，与她的感情极深，恨不得立即飞回去跪倒在她的身边，求她马上好起来。可是等我好不容易赶到东门车站时，偌大的候车厅里只剩下一个扫瓜子壳的了！我擂着关得死死的售票窗，痛哭失声……
1977年春，我被调进东门边的县汽车保修厂。一次，厂里几个曾经干过“甲班”的老师傅，当听我忿忿不平地说到句容至南京的交通不便时，竟笑得将茶水从鼻孔眼里喷出来！
我这才知道，也不知从猴年马月起，句容就有这样的一群苦力，整天推着滿载货物的独轮车，跋涉于句容和南京之间，上百里的路程，当天必须抵达，次日又必须返程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无休无止。“那时候，我们最羡慕的，就是像你这样，能翘着二郎腿坐在车上，风不打头、雨不浇脸的人了！”老师傅们感慨地说。
原来，句容土话的“甲班”，应该写成“脚搬”才对，即靠双脚替商家长途送货的意思。直到建国之初，机动车依然极为稀缺，“脚搬”们只不过将独轮车换成胶皮轮大板车而已。
令“脚搬”师傅们最感欣慰的是，他们所退休的那个小厂，很快被改建成了县客运公司。老来居然能坐到句宁线上招手即停的公交车，他们最为心满意足。
24年后，我这个拖家带口的句容女婿被调回石头城，随着经济条件的好转，全家往返两地的次数就更勤了。最近半年，百岁老岳母忽然卧床不起，我和妻子不得不每周都过来伺候她两三天。
屈指算来，我已经是宁句线上有着53年经历的资深乘客了！这53年的乘车史真让我百感交集：
某年台风过境时，我乘坐的大客车正在往句容赶，忽然一株水桶粗的大树被狂风掀倒在公路上。那天，一直折腾到天黑成锅底，车子才重新动弹，待我回到家时，妻子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；
某年正月初五，我和妻女来句容参加婚礼，当晚天降暴雪，导致一连数天交通中断。我们几个无奈地站在满是冰凌的路边，人人手持百元大钞，却还是没能等来一辆顺风车；
酷暑时，我常因为客车上少了一块窗帘，被晒成红脸关公；隆冬时，我也曾因为客车的某扇窗无法关紧，差点冻成一尊冰雕；
为了能够及时赶到目的地，我坐过路边无任何带客资质的“蹦蹦机”，那三只轮子的玩意儿因为载客过多，中心不稳，速度又快，差点让我从此成为残疾人协会的会员；
某日雪后之夜，我和妻子接到句容打来的电话，说老岳父病危。而许多司机都不愿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跑长途，我好说歹求，还花了五百元，才打到个“长的”；
我曾经瞒着妻子炒股，蚀得只能天天吃泡面。为了能省下几元路费，我不得不花上近四个小时，转五六次车，从土桥绕道回家。我清楚地记得，汽车们总共停了68个站点；
让妻子至今仍耿耿于怀的是：新婚蜜月里的下午，因为已买不到长途车票，我就带她上了开往句容东营房的城郊车。可是我们却不知道该在西营房下人再找车转，以致最后不得不背着、扛着、拎着搬家一样多的东西，从东营房一步一步地往回挪，直到累得七死八活；
最最让我无奈的是，妻子因为身体不太好，经常晕车，有时甚至前脚还没跨上车门，就让汽油味给熏得想吐了。于是就算天气再“零下”，我也只好为她打开车窗，让她迎着凉风，不至于过早地头晕。车子一开动，我就得替她掐虎口、捏掌心什么的。就算她好不容易挨到下车，头一件事也是扶着路牌好一阵作呕，至少得歇一两支烟的功夫才能直起腰来。
每到此时，妻子唯一愿说的话就是：“我下次再也不来了！”可下一次，她只要接到句容的电话，依旧得如此这般。
不知何时起，我们全家就多了一个共同的话题：南京到句容何时能通“地铁”呢？
这一天终于、终于、终于让大家给盼来了！
12月29日下晚，我们从家门口的龙江站上了４号线的地铁，很快又在马群站转入宁句城际轻轨。
城际轻轨载着我们，一路风驰电掣，仅40来分钟就抵达了崇明站！
这可是我53年前初次来到的“天涯地角”——句容东门口啊！这可是我53年来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飞回我曾经插队和工作过的句容啊！它见证了我一生的成长经历，我也见证了它近半个世纪的变迁！
我曾经在那里出过几十期黑板报的小厂，早已不见了；我曾经在那里乘过无数次车的长途车站和公交车站，也都只落下个地名了。如今，我已经是个迈入“古稀”之年的老翁，好在我与句容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，这里有我的许多亲友，有我的许多记忆，也有许多值得我搜寻和记载的历史……
站在华灯四射的东门口，我思绪万千。此时，我忽然又想起了早已过世的那几位“脚搬”师傅。
此时，他们的在天之灵，还知道句容交通史上这一最令人振奋的乐章吗？
小孙儿不解我的心思，兴奋地大叫道：“好快啊！地铁真的好快啊……咦，爷爷，你怎么不走啦？你为什么哭啦？”
我慌忙用手抺去一把老泪，掩饰道：“这娃儿，连这也不懂？人老了，迎风都掉泪，一高兴就更眼泪沙沙的……”
|
|
发表于 2023-9-29 00:08:23
发表于 2023-9-29 08:00:08
发表于 2023-9-29 09:11:26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