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界最公平的是什么?
六花讲故事
这个答案写出来可能有点冒犯。但你要问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——是火。不是死亡。死亡本身是不公平的。有人死在病床上,有人死在路边,有人寿终正寝,有人还没来得及长大。死亡不公平。但火公平。不管你活着的时候是谁,进了那个炉子,一千多度,都一样。没有什么区别。我烧了二十五年,亲眼看的。 开头说这些不是要把话题往沉重了带。我就是干这个的。你问什么公平,我只能从我的角度说。 我二十二岁进的这一行。那时候刚从部队下来,没地方去。我舅在 殡仪馆开车,说有个烧炉子的活,你来不来。我说来。那时候年轻,不知道怕。第一天上班,我舅带我进去。里面比我想象的干净。就是热。炉子轰隆隆地响。我舅说你先在旁边看,别上手。 那天的第一个。我舅按了一下按钮。炉子里面有一团火光。然后就没有了。我舅说好了。我说好了?他说好了。前后不到一个小时。 我心想,一个人就这么没了。后来天天看,就看习惯了。 但习惯归习惯,有些事情还是会记住。时间长了,记住的东西积了一堆。我挑几个说说。 我们这行的规矩是每个进去的人都要烧透。不能留遗憾。炉温一千一百度到一千二百度。烧一个大概四十分钟到一小时,看体量。烧完了等炉子冷却,然后收骨灰。骨头不会全烧没,剩下一些骨骼的碎片。我们要用工具把它碾碎,装进 骨灰盒里。 这个过程,不分你是富豪还是乞丐。温度是一样的。时间是一样的。最后出来那个灰的颜色,也差不多。 说几个我记得的人。 第一个记住的是一对情侣。 不是一起死的。是一起死的。煤气泄漏。两个人都很年轻,二十出头。送过来的时候是两具遗体,都完整的。家里人商量了一下,说一起烧吧。我说行。我就把两个一起推进去了。她靠着他。他挨着她。炉子里就那么点地方。两个人也占不了多大的位置。烧完以后骨灰混在一起了。分不清哪是谁的。家里人也没说要分。就装在一个大一点的骨灰盒里,带走了。 我站在炉子前面看了很久。不是感动。就是觉得。这么年轻。两个人都这么年轻。但我也没想太久。后面还有排着队的。 有一个老头,无儿无女。 社区送来的。没有仪式。没有家属。就两个人。一个社区的工作人员,一个司机。社区的人签了个字,就走了。司机帮着把遗体抬下来。也走了。我一个人把老头推进炉子。 老头的衣服很旧。洗得发白的那种。袖口磨破了。鞋也是旧的。但很干净。 烧完以后我把骨灰收起来。装在社区带来的骨灰盒里。那个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。薄薄的。能看出来就是木头刷了一层漆。社区的人说先放着,看有没有人来领。 后来有没有人来领,我不知道。没人来领的骨灰在我们这里放一阵子。放久了还没人领,就统一处理。不是扔了。是集中存放到一个地方。但那也不是什么地方。就是一个架子。上面一排一排的。没人要的名字。等着不知道谁会来。 反正我在的那几年。那盒骨灰一直在架子上。落了一层灰。 有一个老板。开了好几个厂的那种。 送过来的时候排场很大。灵车是奔驰。花圈摆满了。来了一百多号人。全是穿黑西装的那种。他儿子讲话。讲了什么我也没听进去。就是很长。然后哭。一群人跟着哭。 遗体告别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。那个老板穿着一身西装。头发梳得很整齐。脸色也化了妆。看着像睡着了。 然后仪式结束了。该送进去了。他儿子说想再看一眼。工作人员又让他看了一眼。然后拉上帘子。我推着进去了。炉子门打开。推进去。关上门。按按钮。 那个老板和我之前烧的那个老头。程序上没有两样。 但有一点不一样。那个老板的仪式拖了很久。我那天后面的活全往后推了。本来下午三点能下班的。等他的事弄完,已经快六点了。我老婆打电话说你咋还不回来。我说今天有个大的。她就懂了。她说那等你吃饭。 有一个小孩。八岁。我记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了。时间太久了。只记得很小。 送来的时候他爸妈都在。他妈妈已经站不住了。两个人架着她。他爸爸抱着一个相框。里面是小孩的照片。也不说话。就站在那儿。眼泪一直流。他也不擦。 我推小孩进去的时候。他妈妈突然冲过来。被拉住了。她喊。喊的是什么我没听清。就是喊。那种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。不是哭。是喊。 我加快了动作。不是嫌烦。是觉得那个场面不应该让人看太久。我很快就推进去了。关上门。按了按钮。 那个小孩的骨灰很少。装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。他爸爸来接的时候。把盒子抱在胸口。走了。他妈妈已经走不动了。被两个人架着。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给我儿子打了一个电话。他在外地上大学。我说干嘛呢。他说看书。我说哦。他说怎么了爸。我说没事。就想听听你声音。他说你是不是又烧了小孩。我没说话。他说爸你没事吧。我说没事。挂了。 那天晚上我多喝了两杯酒。 还有一个中年女的。癌症。 病了很多年。瘦得不成样子了。送过来的时候大概只有六七十斤。她家里人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。我说那就好。 她老公来办的。一个很普通的男的。穿着一件旧夹克。头发有点乱。办手续的时候很镇定。签字。交钱。问什么答什么。办完了以后他说师傅。我说嗯。他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我说什么话。他说她说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福。下辈子别等她了。 他没哭。就是站在那儿。说完了。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说烧吧。 我推进去的时候看了那个女的一眼。真的很瘦。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。我想她活着的时候应该遭了不少罪。 烧完以后我把骨灰收好。她老公来接。抱着骨灰盒。走了。走的时候背有点驼。我看着他的背影。想他以后一个人怎么过。但我也没想多久。后面还有排着队的。 有一个人。送来的时候没有名字。 警方送来的。跳桥的。身上没有证件。查了几天也查不到身份。就暂时放在我们这。我们管这种叫无名氏。 放了大概半个月吧。还是没人来认。后来批下来了。可以处理了。 我推他去烧的时候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。上面印着什么字。也看不清了。牛仔裤。运动鞋。牌子我也不知道。就是普通的衣服。他的脸已经摔得不太完整了。但我工作这么多年。不完整的脸也见过不少。习惯了。 烧完以后骨灰收起来。装在一个临时盒子里。贴上标签。编号。日期。写了个「无名氏」。放在架子最下面那一排。 每年清明的时候我们会把那些没人领的骨灰统一祭一下。摆几盘水果。点几根香。我们头儿说意思到了就行。然后大家鞠三个躬。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他从哪来。为什么跳桥。有没有家里人。家里人知不知道他死了。可能他的家人还在等他回家。但他已经在一千一百度的炉子里烧过了。变成了架子上一个贴着编号的盒子。 那个盒子后来一直没人来领。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。我走的时候它还在。 有一个老太太。九十二岁。 五世同堂。来了一大群人。最大的那个辈分是她孙子的孙子。抱在手里。还不会走路。那小孩自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在灵堂里咯咯笑。他妈妈不好意思。抱着出去了。 老太太走的时候很安详。在睡梦中走的。算是喜丧。家里人也没有很悲伤。更多的是那种。怎么说。就是觉得她活了那么久。够了。大家聚在一起。互相问候。聊聊近况。甚至有人开玩笑。 我烧得也轻松。不是说不认真。是那种气氛不一样。你不用小心翼翼的。 烧完以后她孙子——六十多岁的一个男的——过来接骨灰。抱着盒子走出去。阳光照在盒子上。那个盒子是红木的。刻了花。看着很贵。他走得不快不慢。就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人。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看他走远了。然后回去洗炉子了。 有一个年轻男的。被捅死的。 听说是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。对方动了刀子。一刀扎在胸口。还没到医院就没了。才二十三岁。他妈妈来的时候已经哭不出声了。眼泪一直流。嘴张着。就是发不出声音。他爸爸站在旁边。扶着她。也没说话。黑着脸。 来了一帮他的朋友。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男的。女的。有的哭了。有的没哭。站在那儿不说话。有一个男的。可能是他最好的朋友。站在遗体前面说了很久的话。说什么我也没听清。就看到他的嘴一直在动。 后来推进去的时候。他妈妈突然跪下来了。不是瘫倒。是真的跪。膝盖磕在地上。咚的一声。我去扶她。她不起来。我说阿姨你别这样。她说不这样还能怎样。我说不出来。 我说阿姨你起来吧。他在那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。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。我不信这些。我在这干了二十五年。我知道推进去了就是没有了。没有什么那边。但那个当下我觉得应该这么说。不然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 她后来起来了。被人扶到椅子上坐着。不哭了。就坐着。眼神空的。 我推进去。关上门。按了按钮。 二十三年。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。一个多小时以后。就是一捧灰。 他妈妈走的时候。抱着那个骨灰盒。盒子外面包了一块红布。她抱得很紧。好像那个盒子比她儿子还重要。 有一个在我这工作的。老陈。 老陈是我的同事。比我大八岁。他负责接遗体。就是把遗体从冷藏柜里运出来。送到炉子前面。有时候也帮家属把遗体抬上告别台。他干了一辈子。从我上班第一天他就在。 他的手因为常年接触冷柜。关节不行了。一到阴天就疼。但他从来不请假。他说请假干嘛。在家也是疼。上班也是疼。至少上班还能跟人说说话。 老陈这个人话很多。跟谁都能聊。跟遗体也聊。他把遗体从冷柜里往外搬的时候。一边搬一边说。老哥。对不住啊。冷了一点。马上给你暖和。或者说。大姐。你慢点。不着急。 我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的时候觉得瘆得慌。后来听习惯了。觉得他是在给自己壮胆。毕竟天天跟死人打交道。不说话会闷出毛病的。 老陈有一个绝活。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大概多重。误差不超过两斤。他说这是搬了三十年练出来的。我说你练这干嘛。他说不干嘛。就是自己找点乐子。 前年老陈退休了。退休那天他请我喝酒。两个人坐在路边一个大排档。点了两个菜。喝了两瓶啤酒。他说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。我说忙得过来。他说那就好。他说我干了一辈子。人家问我做什么的。我说搞物流的。他笑了一下。然后说。现在退休了。不用编了。 我说你以后打算干嘛。他说带孙子。我儿子生了个小子。他说我要让我孙子知道。他爷爷是正经退休的。不是干别的。 我说你就是正经的。 他说我知道。但别人不这么想。算了。不说了。 后来他喝完了那杯酒。站起来。说走了。我说好。他转身走了几步。又回头说。炉子该保养了。你注意一下那个温度表。有点不准了。我说知道了。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 然后回家了。 第二天上班。炉子还在。温度表确实不准了。我跟头儿说了。头儿说知道了。过了两周才来人修。 老陈不在了。搬遗体的人换了一个年轻的。新来的这个不说话。也不跟遗体说话。就闷头干活。效率倒是高。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。 有一个。是同行。 别的地方的殡仪馆的司机。开了大半辈子灵车。后来自己死了。肺癌。送过来的时候他们馆里的人来了一帮。给他办了告别仪式。 我烧他的时候心里有点怪怪的。不是怕。就是怪。以前都是他送别人来。现在轮到别人送他来。那辆车我没看到。但听说他开的那辆灵车也来了。停在院子里。空的。 我把他推进炉子之前站了一会儿。我不认识他。没见过面。但我知道他干了一辈子跟我差不多的活。他拉人。我烧人。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。现在他躺在这儿。跟我烧过的所有人一样。炉温一千一百度。时间四十五分钟。没有区别。 我想等我死了以后。也会有另一个人把我推进去。按那个按钮。他不会认识我。他只会觉得。嗯。一个正常体重的成年男性。四十五分钟差不多了。 有一个年轻女的。长得很好看。 送来的时候她家里人给她打扮得很仔细。穿着白裙子。化着妆。头发也梳得很整齐。看着真的就像睡着了。不是像。我说不好。就是她那个样子让人觉得她随时会醒过来。 她是生病走的。什么病我没问。只知道很年轻。大概二十五六岁。 她妈妈一直在哭。但哭得很安静。就是眼泪一直流。不出声。她爸爸站在旁边。手放在她妈妈的肩膀上。也没说话。 告别的时候来了很多人。全是年轻人。她的同学。朋友。都穿得很素净。没有人大声哭。就是站在那儿。看着她。有的人站了很久。有的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 我推她进去的时候。她妈妈摸了一下她的脸。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太小了。我没听清。然后她爸爸把她妈妈拉走了。 推进去了。 烧完以后我在收骨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。是她的 节育环。这个东西烧不化。金属的。混在骨灰里。我把它捡出来。放在一边。按照流程。这些不属于骨灰的东西要统一处理。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环。看了两秒钟。然后扔进了废弃物的桶里。 我想她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有很多梦想。想去哪里。想做什么。想跟谁在一起。但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。除了家人记住她的样子。就剩一个烧不化的金属环。 但这个想法也就是一瞬间的事。后面还有排着队的。 有一个退休教授。八十多。 来送他的人不多。就几个。他老伴。两个子女。还有几个学生。他老伴戴着眼镜。头发全白了。站得很直。不哭。就是眼圈红红的。 告别的时候他学生讲了一段话。说他教书教了四十年。带了多少届学生。说他是好老师。说他教的东西学生现在还在用。 他老伴站在旁边听。听完了。走过去。把一封信放在他胸口的口袋里。然后说。好了。走吧。 我推他进去的时候他老伴没有哭。她站在那儿。看着。然后转身走了。 我烧完以后把骨灰收起来。那封信也烧没了。纸的燃点很低。炉子里根本留不住。他老伴应该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但她还是放了。 有一个。我舅。 就是当年介绍我入行的那个舅舅。他不是我亲舅。是我妈的表哥。但也算舅。 他在殡仪馆开了大半辈子车。退休以后身体就不行了。糖尿病。后来眼睛也看不清楚了。腿也开始烂。拖了几年。走了。 他走的时候我在上班。我没请假。我那天有排好的活。我跟我家里人说我明天回去。那天我烧了好几个人。烧完最后一个。我坐在炉子前面。坐了很久。 第二天回去参加他的葬礼。在老家办的。他的遗体在老家停着。不是从我这边走的。我坐在下面。看着他的棺材。想起第一天上班他带我进去的样子。他说你就在旁边看。别上手。他说这东西没什么好怕的。人死了就是一堆肉。跟猪肉羊肉差不多。 他说话就是这样。粗。但有用。我后来真的不怕了。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看多了。 我想他现在也变成了一堆肉。然后变成了一捧灰。跟他说的差不多。 有一个小孩。没生下来就没了。 七个月。引产。送过来的时候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。很小。小到我不敢相信里面装着一个孩子。不是说形状。是那个大小。 他父母没有来。是她妹妹来的。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的。签了字。办理了手续。然后站在那儿。看着那个小盒子。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我问她要打开看看吗。她说不用了。我说那直接处理了?她犹豫了一下。说好。 我把那个小盒子推进炉子的时候。真的没什么感觉。太小了。几秒钟就没了。连灰都没剩下多少。 她妹妹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。但没哭出来。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。这种我们见得多。但每次遇到还是觉得心里堵一下。也就是堵一下。后面还有排着队的。 有一个。是我烧过最重的。 大概有三百多斤。送过来的时候用了特制的担架。四个人才抬上去。炉子差点进不去。我量了一下。勉强能进。 他家里人不多。就他老婆和女儿。两个人都很瘦。站在那里。跟他形成了一种反差。 他老婆说。他活着的时候就想减肥。减了一辈子。没减下来。 我说嗯。我也没多说。 烧他的时候比平时久。脂肪多。炉温要高一些。时间要长一些。多烧了大概二十分钟。 烧完以后骨灰比别人多。但也没多太多。一个人烧完了就那么一点。三百多斤和一百多斤。差不了多少。 他老婆看到骨灰盒的时候说。他以前总说自己占地大。现在这么小一个盒子就装下了。 我说是啊。 她抱着盒子走了。 有一个老太太。被送来的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。 她女儿说的。说明天是我妈生日。本来想给她过八十大寿的。结果昨天走了。 她在灵堂里放了一个小蛋糕。点了一根蜡烛。说妈。生日快乐。然后吹了蜡烛。 我在旁边看着。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。我就站在门口。等她弄完。 后来蛋糕被她女儿切了。分给在场的人吃。也给了我一小块。我吃了。是甜的。 然后我把老太太推进炉子。烧了。 那个蛋糕的甜味还在嘴里。前面炉子里在烧一个人。这种感觉说不上来。很奇怪。我只能说很奇怪。 还有一个。是我爸。 他走了三年了。生病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从查出来到走。不到两个月。 那两个月我请了假。回去陪他。他没在医院待。他不想在医院待。就在家里。我每天过去给他擦身子。喂他吃东西。他已经吃不下去多少了。就是喝点汤。 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。你干那行干了一辈子。到时候我的事你也别麻烦别人。你自己弄吧。 我说行。 他说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。烧了就行。骨灰也不用留。你妈没了以后你们也没地方放。撒了就行。 我说行。 他走了以后我真的自己弄的。 我跟单位说了一声。用了一下炉子。下班以后。没有别人。我把他推进去了。 操作我已经做了二十五年。闭着眼睛都能做。但那天我的手有点抖。不是怕。是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我爸。我活了四十多年。这个男人养了我四十多年。现在我要亲手把他推进一千多度的火里。 我站了一会儿。 然后按了按钮。 炉子里的火起来了。我透过那个小窗户看。火很亮。什么都看不清。但我还是看着。站了大概四十分钟。等炉子灭了。等它冷却。然后我进去收骨灰。 收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块东西。没烧化的。是他腿上的一个钢钉。他年轻的时候出过车祸。腿断了。打的钢钉。这个东西跟那个女的节育环一样。烧不化。 我把那个钢钉捡出来。放在手心里。看了很久。它还是原来的形状。银色的。表面有一些黑色的痕迹。但没有变形。一个人烧完了就剩这些了。骨头碾碎成灰。烧不化的金属留下来。 我把那个钢钉洗干净。收起来了。现在还在我抽屉里。 骨灰我装在一个盒子里。第二天找了个地方撒了。他说不用留。就不留。 烧完我爸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坐在沙发上。没开灯。坐了很久。我老婆走过来。坐我旁边。也没说话。过了半天她说。你吃饭了吗。我说没吃。她说我去给你热一下。我说嗯。 她站起来。去厨房了。我听到她开冰箱的声音。开火的声音。锅铲碰到锅的声音。 我坐在黑暗里。听着那些声音。 我这个工作。一般人不太能接受。 年轻的时候我也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干嘛的。别人问你在哪上班。我说民政系统。别人问具体做什么。我说后勤。后来年纪大了就不编了。问我就说在火葬场烧炉子。 对方一般会有三种反应。一种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哦。然后转移话题。一种是说哎呀这个工作好。积德。然后也转移话题。还有一种是来兴趣了。问东问西。烧的时候人会不会动。会不会响。有没有味道。有没有碰到过什么怪事。 我就跟他们说。不会动。不会响。有味道但炉子里闻不到。怪事没有。就是工作。 他们一般有点失望。觉得我应该讲出点什么灵异的东西才符合这个职业。但我确实没碰到过。死人就是死人。肉就是肉。骨头就是骨头。烧完了就是灰。没什么好奇怪的。 我老婆刚跟我处对象的时候也不知道我干嘛的。我瞒了她一段时间。后来瞒不住了。我告诉她以后她三天没跟我说话。我以为她要跟我分手。但第四天她给我打电话了。说我想了一下。你这也是个工作。总得有人干。我说是。她说那你以后下班记得洗干净再回来。我说好。 后来她就没再提过这个事。我下班回家该吃饭吃饭。该睡觉睡觉。她从来不问我今天烧了几个。我也不说。 但我儿子小时候被我吓到过一次。 他大概五六岁的时候。有一天老师问小朋友你们的爸爸是做什么的。别的小朋友说工程师。医生。老师。老板。我儿子想了想说。我爸爸是烧人的。 老师给我老婆打电话了。 那天回来我老婆把我骂了一顿。说你不要在小孩面前乱说。我说我没乱说。他自己猜到的。他说有一天他在家闻到一股味道。问他妈这是什么味。他妈没说话。他就记着了。后来看电视看到火葬场。他说我爸是不是就是干这个的。 我老婆说那以后你怎么说。我说就照直说呗。 后来他上中学了。有一回填表。家庭信息。他回来问我。爸。你的职业写什么。我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他想了想。写了「殡葬服务」。我看了以后觉得这个说法好。比烧炉子好。 他从来没因为这个事觉得有什么。至少我没看出来。他同学来家里玩。他也正常介绍。说这是我爸。然后该干嘛干嘛。同学也没表现出什么。可能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。他们对这个事没那么大惊小怪。 我有时候下班了不想马上回家。 不是不想回家。是想在外面待一会儿。换一下脑子。我一般在单位把衣服换了。手洗干净了。然后开着我那辆破车。在附近兜一圈。有时候去菜市场买点菜。有时候去河边坐一会儿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干。就在车里听广播。等身上的味道散一散再回去。 其实身上没什么味道。炉子是密封的。而且我们工作的时候穿工作服。下班换了衣服就没什么味了。但我总觉得有。就是那种心理作用。 有一回我坐在河边。旁边来了一个钓鱼的老头。他看了我一眼。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他钓鱼。我看河。坐了大半个小时。然后他收杆走了。走的时候说了一句。明天还来?我说不一定。他说有空就来。这儿清净。我说好。 后来我去了几次。有时候碰到他。有时候碰不到。碰到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。就是各自坐着。我觉得这种关系挺好的。你不需要跟人解释你是谁。你就是一个坐在河边的人。 我今年四十七了。不知道还能干多久。 身体还行。就是腰不太好。常年站着。弯腰。推车。收骨灰的时候要蹲着。时间长了腰就出问题了。去年去检查。医生说 腰椎间盘突出。说你要少站少弯腰。我说我干的活就是站着弯着腰。医生说你那工作能不能换一下。我说换不了。医生说那你注意保养。 我回去买了一个护腰带。上班的时候戴着。好了一点。但干活的时候有时候还是会疼。疼的时候我就坐一会儿。抽根烟。然后接着干。 我们这个行当年轻人不愿意干。招过几次人。干几天就走了。嫌累。嫌晦气。嫌工资低。嫌没前途。现在跟我搭班的那个年轻人是外地来的。干了一年多了。我问他能干多久。他说不知道。先干着。我说嗯。 我估计他干不了太久。年轻人在这个地方待不住。不是我这个地方不行。是这个行业不行。你看不到什么希望。每天就是把人送进去。收灰。下一个。日复一日。没有晋升。没有技术突破。没有成就感。你唯一的成就感就是没出差错。没把骨灰弄混。没把炉子烧坏。 但这种成就感没人知道。你也不能跟人炫耀。 有一回炉子坏了。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。就是点火的那个装置不灵敏了。按好几次才点着。我叫人来修。修的人说要换一个零件。但那个零件要订货。等一个礼拜。这一个礼拜我就不能正常干活了。 头儿说那没办法。先把遗体存着吧。或者转到别的馆去。 那一个礼拜我反而闲下来了。不用每天去单位。就在家待着。我老婆说。你难得休息一下。我说嗯。 第一天我在家睡了个懒觉。睡到九点多。很久没睡这么晚了。醒了以后躺在床上。不知道该干嘛。平时这个点我已经烧了两三个人了。现在躺在家里的床上。听着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。远处有车的声音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里照进来。一条亮线在天花板上。 我躺了一会儿。起来了。刷牙。洗脸。吃早饭。我老婆去上班了。儿子不在家。就我一个人。我坐在客厅里。电视开着。也没看。就是有个声音。 突然觉得不习惯。我干这个干了二十五年。基本上没怎么休过假。不是不想休。是不知道休了干嘛。我看到别人退休了去旅游啊钓鱼啊打牌啊。我没有想做的事。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没事了坐在河边看人钓鱼。 那一个礼拜我去了河边好几次。碰到那个老头一次。他还是坐在那里。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。他看了我一眼。说今天不用上班?我说炉子坏了。他说哦。过了一会儿他说。那下面的人怎么办。我说先存着。他笑了一下。说你们还有冷库。我说对。 然后就没说话了。坐了一会儿。我走了。 炉子修好的那天我回去上班了。打开冷柜。里面存了好几具遗体。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推进去。烧了。其中一个我记得很清楚。一个中年男的。车祸。脸都看不出来了。他家里人应该是等了一个礼拜才等到火化。不知道这一个礼拜他们是怎么过的。 但我也就是想了一下。然后把炉子的温度调到一千一百度。开始干活了。 我有一个本子。 不是工作记录。是我自己记的。我每烧一个人。就在本子上画一横。五画一个正字。二十五年来。我也不知道烧了多少个。几千个肯定有了。但我没数过。不是不想知道。是不太敢知道。 那个本子放在我储物柜的最底下。没人知道。我也没跟人说过。 有一回我儿子翻我的东西。翻到了那个本子。他问我这是什么。我说没什么。他说这上面画了好多正字。我说是。他说你是不是烧一个人画一笔。我说是。 他拿着那个本子看了看。然后放回去了。没说什么。 过了几天他跟我说。爸。你干了一辈子。烧了那么多人。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。我说不会。他说为什么。我说习惯了。他说是什么感觉。我想了想说。就像你在学校做作业。做了一辈子作业。做完了就做完了。下一个。 他说那不一样。我说是不一样。但我就是这个感觉。 他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。我也不知道。但我说的是实话。 去年过年。我们一家人吃饭。我喝了点酒。 我儿子突然问我。爸。你怕死吗。 我说不怕。 他说为什么。 我说我见得太多了。你天天看那个东西。就不会觉得它有什么可怕的了。它就是一个过程。你活着。你死。你被烧掉。没了。没有什么可怕的。 他说那你觉得人死了以后还有东西吗。 我说不知道。可能有。可能没有。我烧了那么多人。没看到有谁从炉子里跑出来告诉我那边是什么样的。所以我也不知道。 我老婆在旁边说。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。换个话题。 我说没事。聊聊。 我儿子说。我不怕死。我怕疼。 我说那倒是。疼比死难受。死就是一瞬间的事。疼是没完没了的。 后来就没聊了。 但其实我说的不完全对。我不是完全不怕。有时候半夜醒来。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躺进那个炉子里。会有另一个人按那个按钮。我也会被烧成灰。也会有人把我的骨灰碾碎。装进盒子里。然后被家人带走。或者没人带走。放在架子上落灰。 想到这些的时候确实有点不舒服。但也就是不舒服那么一小会儿。然后翻个身就睡着了。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。还要烧别人。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。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什么。 二十五年前我刚开始干的时候。我以为答案是死亡。每个人都会死。不管你是谁。这是最公平的。但干了几年以后我发现不是。死亡本身不公平。有人死得痛快。有人死得痛苦。有人在睡梦中走了。有人在病床上熬了几年才走。有人死在爱人怀里。有人死在路边没人知道。这个不公平。 但火是公平的。 不管你生前是谁。不管你经历了什么。进了那个炉子。是一样的。炉温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低一点。不会因为你是坏人高一点。火不认得你。它不关心你是谁。它只是烧。把一切都烧成一样的灰。 在我这个位置看出去。这就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。 不是死亡。是火。 我有时候下班之前会站在炉子前面看一看。炉子已经关了。灭了。铁门关着。里面还留着今天最后一个人的余温。那个温度慢慢降下去。到明天早上又会升起来。 日复一日。年复一年。 我站在那儿。什么都不想。就是站着。然后关灯。锁门。回家。 明天早上还会有人被送过来。还会有家属在外面哭。还会有仪式。还会有告别。最后还是会推进来。炉温还是一千一百度。 都一样。 我锁上门。往外走。路过告别大厅。灯已经关了。黑漆漆的。白天那些花圈已经撤了。挽联也撕了。地上拖过的痕迹还在。明天打扫的人会擦掉。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。有一辆灵车。司机在车里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。他可能是明天最早那一趟的。也可能是在等最后一趟。 我走到我的车前面。拉开车门。坐进去。发动。车灯亮了。照在前面的墙上。墙上写着四个大字。墙有点旧了。字也有点褪色了。 我挂了倒挡。打方向盘。走了。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红绿灯。一个菜市场。一排卖夜宵的摊子。有人在路边吃炒粉。有人在等公交。有人牵着一只狗。就是这个城市每天晚上都会看到的那些场景。 我跟他们一样。下班了。回家。明天还要上班。 不同的是我知道。这些人里。总有一天。也会有人被送到我的炉子前面。 我也会。 那就是最公平的事。 我们单位有一个女的。做花圈的。 不是我们单位的。是承包我们单位花圈业务的。她自己在外面开了一个小花圈店。我们这有业务就找她。她做了二十多年了。跟我差不多时间入行。 她叫阿娟。比我小几岁。她老公以前是开灵车的。就是接遗体的那种车。后来出车祸死了。她自己就接了她老公的班。不过她不开车。她做花圈。她说她老公死了以后她也没别的本事。就会扎花圈。然后就一直扎到了现在。 她扎的花圈很好看。比别家的好看。颜色配得好。花样也多。有些家属指定要她的。她扎一个花圈能挣几十块钱。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几千块。她说够活了。 有一回我跟她聊天。我说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。不觉得晦气吗。她说有什么晦气的。死人又不会来骂我扎得不好看。活人才会。 我说也是。 她说她儿子在省城上班。做程序员的。一个月挣两万多。让她别干这个了。她说我不干这个干嘛。你养我啊。儿子说不养你你也有退休金。她说那不一样。有事干跟没事干不一样。 她还在扎。手都变形了。手指关节粗大。指甲缝里永远有胶水印子。洗不掉。 我有时候去她店里拿花圈。她就坐在那里扎。满屋子的纸和竹条。地上全是碎纸屑。她也不开灯。就着窗户的光线干活。她说开灯费电。我说你省这个干嘛。她说习惯了。 去年她身体不行了。查出来什么毛病我也没记住。住了半个月院。出来以后又继续扎。我说你休息一下不行吗。她说休息了谁给我钱。 我说你做了一辈子了。也该歇歇了。 她说我歇了花圈谁做。你们不要花圈了? 我说你不在还有别家做。 她想了想。说也是。但她还是继续扎。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。我想好了。等我死了。我给我自己扎一个花圈。扎最好看的那种。放在我棺材上。然后烧了。 我说那你扎了吗。 她说还没。不急。 那场大的。 有一年我们这里出了一个大事故。高速上一辆大巴翻了。死了十几个人。那几天我们全单位都加班。遗体一辆接一辆地送过来。根本停不下来。 头儿说这几天辛苦一下。我说没事。 那天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。一个接一个。炉子就没停过。炉温一直保持在一千一百度。火一直在烧。我一直在操作。推进去。等。拉出来。收灰。清理炉子。下一个。推进去。等。拉出来。收灰。 中间我连水都没喝一口。不是没时间喝。是不觉得渴。你的身体在那个状态下。什么都不觉得。 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。是一个年轻女的。穿着一条红裙子。送来的时候还穿着那条裙子。她家里人没给她换衣服。可能是来不及。也可能是不知道要换。她就穿着那条红裙子进了炉子。 烧完以后那条红裙子也没了。布料在炉子里几秒钟就没了。比人烧得快。 那天晚上干完活以后我坐在单位门口抽了一根烟。天已经全黑了。院子里停着好几辆灵车。还有一个大巴翻下来的零件。堆在墙角。没有人说话。整个院子很安静。 我把烟抽完了。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 然后回家了。第二天继续。 还有一个。我烧过最老的人。 一百零三岁。她孙子来办的手续。说老人走的时候很安详。在睡梦中走的。无病无灾。就是老了。器官衰竭了。 我说那是有福气。 他说是。她说她活了这么久了。够本了。 我说那你们不伤心吧。 他说也伤心。但更多的是觉得她这一辈子值了。活了一个多世纪。经历了那么多事。最后安安稳稳地走了。 告别的时候来的全是晚辈。好几十个人。站了好几排。大家没有哭。就是鞠躬。然后轮流上去看了一眼。 我推她进去的时候看了看她的脸。她的皱纹很深。很深。皮肤薄得透明。能看到骨头的形状。我想她这一辈子一定经历过很多我无法想象的事。战争。饥饿。变革。她年轻的时候肯定吃过很多苦。但她活到了一百零三岁。最后安静地走了。炉火把她吞没了。她活了一百零三年。在炉子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。 但我又想。她也算是幸运的。活到这把年纪。有儿有女。走的时候不痛苦。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。 有一个是半夜送来的。 我在家里接到电话。说有一具遗体要马上处理。我说什么情况。说是一个年轻男的。自杀。家里人不愿意让他在家过夜。要连夜火化。 我到了单位。他们已经到了。一辆车。三个人。他父母。还有一个亲戚。他妈妈眼睛已经哭肿了。嗓子也哑了。他爸爸站在旁边。不说话。那个亲戚在办手续。 我看了看那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。很瘦。脸色苍白。手腕上有伤口。包着纱布。纱布上有血迹。 我什么都没说。推进去了。 烧完以后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。我把骨灰收好。装进他们带来的骨灰盒里。那个盒子是他妈妈选的。上面刻着一朵花。 他妈妈抱着骨灰盒。不哭。就抱着。坐在椅子上。他爸爸说走吧。她不动。又过了一会儿。她才站起来。慢慢走出去了。 我收拾完东西。洗了手。换衣服。锁门。走到停车的地方。坐进车里。没有马上发动。坐在黑暗里。 我想那个年轻人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。但我没想太久。因为想这些没有用。我干这一行。如果每个人死的原因都要去想一遍。我早就疯了。 我发动了车。回家了。 第二天还有活。 我老婆有一次问我。你天天看这些。有没有什么感触。 我说有。感触就是人要好好活着。别乱来。 她说就这? 我说就这。 她说你说了跟没说一样。 我说那我就没办法了。 但她问完以后那天晚上我确实想了一下。我这二十五年到底学到了什么。学到了很多东西。但大部分东西说不出来。 非要总结的话大概是这么几条—— 第一。人真的很脆弱。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多有钱的人。死就是一瞬间的事。或者一秒钟。或者几分钟。或者几个月。总之你挡不住它。 第二。人死了以后真的什么都没了。我烧了几千个人。没有哪个人烧完以后还能留下什么东西。除了那些烧不化的金属。但那些金属不是他。他什么都没留下。所以你活着的时候。那些你觉得很重要的事。其实都不重要。 第三。活着的时候对家里人好一点。我见过太多来不及对家人好的人了。送过来的时候家里人在外面哭。哭得撕心裂肺。但已经晚了。那个人听不到了。所以你想对谁好。趁早。 但我说不出这些。我老婆问我的时候我没说。不是不想说。是觉得说这些太装了。不像我。我就是一个烧炉子的。说了这些显得我在教别人做人。我不配。我也不想。 所以我跟她说。感触就是人要好好活着。别乱来。 她说我说了跟没说一样。 也是。 有一个中年男的。肝癌。 送过来的时候他老婆跟我说了一句话。 她说。他走之前跟我说。这辈子跟你吵了太多架。对不起。 她说完就哭了。但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。说。烧吧。 我没动。等她站稳了。然后才推进去。 这样的场景我见过很多次。家属在最后一刻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。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。不说就来不及了。但说完了以后。人还是走了。那些话他听不到了。 我不知道他老婆以后会不会想起他说的那句对不起。可能会。可能不会。但那个「对不起」被带到这里来了。跟他的身体一起。进了炉子。烧没了。 同一天的一老一少。 上午是一个老太太。八十多。寿终正寝。家里人虽然难过但都能接受。毕竟年纪大了。大家心里有准备。仪式完了以后。他儿子还跟我握了一下手。说辛苦了。我说应该的。 下午是一个年轻人。十九岁。溺水死的。他父母来的时候他妈妈已经站不住了。瘫在椅子上。他爸爸在办手续。手一直在抖。笔都拿不稳。写了半天才签好。 两个都是推进同一个炉子。一样的温度。一样的时间。 老太太的骨灰装进了一个很贵的红木盒子里。年轻人的骨灰装进了一个普通的盒子。他爸爸抱着那个盒子。站在门口。不走。他妈妈已经被人扶上车了。他还站在那儿。抱着盒子。 我走过去。说节哀。他没说话。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。你说他还能感觉到疼吗。 我说感觉不到了。 他说那就好。 然后他走了。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。车拐弯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可能是他不知道往哪走。然后又启动了。消失在路的那头。 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家属。 一个大姐。五十多岁。她妈走了。老人在家摔了一跤。没救过来。 她来办手续的时候很镇定。问什么答什么。需要什么她都给。签字的时候手也不抖。办完了以后她把单据收好。放进包里。拉上拉链。然后说。师傅。麻烦你了。我说没事。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。她又来了。一个人。我以为是来办什么后续手续的。但她站在门口。不进来。我出去问她有什么事。她说没事。就是想来看看。 我说看什么。 她说我也不知道。就是想到我妈是在这里烧的。想来看看这个地方。 我让她进来了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看了看里面。然后说。那我走了。谢谢你。 她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。她来看什么呢。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好看的。就是一个炉子。一面墙。一个工作台。但她就是想来看看。好像看了一眼就能离她妈近一点似的。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需要一些形式上的东西来让自己好受一点。明知道没有用。但还是想做。 我儿子后来上了大学。学什么的我也说不清楚。什么计算机。他过年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聊天。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说老样子。他说你那个炉子换了吗。我说没换。他说也该换了。用了几十年了。我说还能用。 他跟我说他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。说现在国外有一种新的火化方式。不用火烧。用水。叫什么水葬。我说怎么用水。他说用一种碱液。加高温高压。把人体分解掉。比烧的更环保。 我说那烧出来的是什么。他说骨头粉末。跟火化差不多。但是碳排放少。 我说哦。 他说你要不要了解一下。我说了解什么。他说万一以后换设备呢。我说那是领导决定的。跟我没关系。 他想了想说。也是。 但我后来确实想了一下这个事。用水。用火。说到底都是把人弄没了。用什么方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结果。而结果是一样的——人没了。变成了一捧灰。 不管你是用火烧还是用水煮还是什么别的方法。最后的结局都一样。没有区别。 我那个本子。现在画到了最后一页。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画满。可能快了。也可能还要几年。我算过。一年大概烧两百到三百个。看情况。多的年份有三百多个。少的年份两百出头。二十五年下来。大概六七千个。 六七千个人。在我手上变成了灰。 这些人里。有老人有小孩。有男有女。有好人有坏人。有穷得有富的。有信佛的有信基督的。有高学历的也有不识字的。有结婚的有离婚的。有儿女成群的无儿无女的。有死在医院的有死在路边的。有寿终正寝的有死于非命的。 但他们在我这里都变成了同一个东西——骨灰。而且是看起来差不多的骨灰。你分不清哪一堆是哪一堆。如果你把两个人的骨灰放在一起。你没办法把它们分开。 这就是我看到的公平。 不是法律上的公平。不是机会上的公平。不是财富上的公平。而是最终的、物理意义上的公平。到了一千一百度。什么都一样了。 燃烧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。 我有时候想。等我退休了。我把我那个本子烧了。 不是扔了。是烧了。用我自己的炉子。把它烧成灰。然后那些人的名字——虽然我没记名字——那些正字。那些横线。那些我用二十五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痕迹。就都没了。 挺好的。 干干净净的。 就像那些人一样。 我最不想烧的一种人。 说了这么多。你们可能觉得我什么都烧过。什么都不怕。不是的。有一种情况我到现在都不太舒服。 就是小孩子。尤其是很小的那种。 我前面说烧过一个八岁的。还有那个七个月引产的。每次遇到小孩。我都要做一下心理建设。不是怕。是那个重量不对。你平时推一个成年人进去。那个推车的重量是正常的。但小孩的。太轻了。轻得不正常。轻得让你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 我操作了二十五年。每次遇到小孩。我的手感都会乱一下。就是那个瞬间。你自己意识不到的。你的身体知道你推的不对。 还有一个。是早产儿。生下来就没了。才几个月。送过来的时候装在一个小小的纸箱子里。跟一个鞋盒差不多大。他妈妈抱来的。一个人。没有别人陪她。她穿着一件羽绒服。头发随便扎了一下。眼睛红肿。 她站在门口。抱着那个纸箱子。不进来。 我走过去。我说给我吧。她不给。 我又说了一遍。我说给我吧。 她才慢慢地把纸箱子递给我。然后手收回去。站在那里。 我说你坐一会儿。我给你倒杯水。她说不用。她就站在那里。 我捧着那个纸箱子进去。箱子很轻。轻到几乎没有重量。我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婴儿。闭着眼睛。皮肤还有点透明。能看得到血管。他那么小。那么完整。手和脚都有。手指甲都能看清。 我关上箱子。推进去了。 烧完以后几乎没有骨灰。就是一点点白色的粉末。我把它装进了一个很小的骨灰盒里。那个盒子比我手掌还小。 我端出去。她接过去。抱着。然后走了。 她从来到走。没说几句话。就抱着那个小盒子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然后推开门。走了。 那天我下班以后没有马上回家。我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。坐了很久。我没哭。就是坐着。脑子里什么也没有。 后来我站起来。换了衣服。回家了。 我老婆那天做了红烧肉。我吃了两碗饭。 有一对老夫妻。前后脚走的。 丈夫先走的。肺癌。一个礼拜以后。老伴也走了。心梗。 家里人把两个人的告别仪式安排在同一天。上午一个。下午一个。烧也是在同一天烧的。 上午烧的老头。下午烧的老太太。 烧老太太的时候我在想。他们俩活着的时候在一起过了几十年。死了以后相隔一个礼拜。骨灰一个在东一个在西。但都在同一个炉子里烧的。用的是同一个温度。同一双手操作的。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缘分。我觉得算吧。 她家里人把两个人的骨灰合在一起了。说他们生前说要葬在一起。那就放在一个墓里。 我收完老太太的骨灰以后。把她骨灰盒跟老头的放在一起。两个盒子挨着。红木的。一样大。 有一个来办手续的男的。跟遗体告别的时候没哭。出来以后坐在台阶上哭。 他大概四十多岁。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。头发有点乱。在里面的时候他一直很克制。扶着遗体看了一会儿。没哭。鞠了三个躬。然后出来了。 出来以后他坐在台阶上。点了一根烟。抽了两口。然后突然开始哭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声音压着。怕被人听到。 我刚好在门口抽烟。看到了。我没过去。我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。让他哭。 他哭了一会儿。擦了擦脸。把烟抽完。站起来。走了。 走了几步又回头。说师傅。麻烦你了。我说没事。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。很多人在里面不哭。可能是不想在别人面前哭。也可能是还没反应过来。等出来了。一个人了。才反应过来。那个人真的走了。忍不住了。 哭出来也好。憋着更难受。 去年有一天。我过生日。 没人记得。我自己也不怎么过。但那天上班的时候。我烧了一个跟我同岁的。 手续上写着他的年龄。四十六。我也是四十六。他三月生的。我也是三月生的。 我在炉子前面站了一会儿。不是害怕。就是觉得巧。同年同月。他躺在这里。我站在这里。他在里面。我在外面。中间隔了一道炉门。 我按了按钮。 后来我回家吃晚饭。我老婆炒了两个菜。我说今天什么日子。她说你生日啊。我说哦。我忘了。 她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记性。 我说烧了一个跟我同岁的。 她愣了一下。然后说。吃饭吧。 我说嗯。 那天晚上我多吃了一碗饭。也不知道为什么。 我跟你说一个我自己的感觉。 干这行干久了。你对很多东西的看法会变。比如你对时间的感觉不一样了。普通人觉得一年很长。我觉得一年就是炉子开了又关。关了又开。四季轮换。一个春节。夏天热一点。冬天冷一点。一年就过去了。 比如你对钱的感觉也不一样了。我见过最贵的骨灰盒。好几万。也见过最便宜的。几十块。但最后都埋在地里。或者放在架子上。那个贵的不会比那个便宜的更暖和。都一样。 比如你对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了。你烧了形形色色那么多人。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但到了我这里。故事都结束了。不管那个故事有多长。有多精彩。有多悲惨。到了这个门口。就结束了。炉子门一关。故事就烧没了。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图书馆的管理员。但不是管书的。是管故事结尾的。每个人进来。书翻到了最后一页。我看一眼封面。然后把它烧了。 但这些想法我不会跟别人说。太装。说了别人也不懂。他们只会觉得这烧炉子的怎么这么多话。所以我一般不说话。 我那个本子上最后一页。还差几笔就满了。 画满的那天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日子。一个普通的遗体。普通地推进去。烧。收灰。然后我下班前拿出本子。画上最后那一横。一个完整的正字。合上本子。放回柜子里。 那天我会有什么感觉吗。我也不知道。可能会觉得。哦。画满了。然后第二天换一个新本子。继续画。 二十五年前我第一天上工的时候。我舅说了一句话。他说这个活没什么技术含量。就是耐心。你耐得住就行。 我当时不太懂。现在我懂了。 不是耐得住这个活。是耐得住每天看到有人走。耐得住那种无能为力。耐得住你知道什么都留不住。但还是得把炉子烧好。把骨灰收干净。把温度控制好。不能出差错。 这些事不能多想。想多了干不了。也不能不想。不想了干不好。 最好的状态就是什么都不想。把炉子烧好。把人送走。 最后再说一句。 你问我这世界最公平的是什么。我的答案是火。 你可能觉得这个答案太具体了。但在我这里。它就是最公平的。 我见过有钱人的排场。也见过穷人的寒酸。见过寿终正寝的圆满。也见过英年早逝的遗憾。见过被爱包围的告别。也见过无人问津的离去。但是在炉子面前。这些都是同一件事。 火不会因为你有钱就烧得慢一点。不会因为你穷就烧得快一点。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温柔一些。不会因为你是坏人就更猛烈一些。它不偏袒任何人。它只是完成它的工作。把你的肉体从这个世界上抹去。把你还给尘土。 我每天都在见证这件事。看了二十五年了。 还是觉得。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。 今年清明。我去给我爸上了个坟。 坟其实没有。骨灰撒了。我就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什么也没带。就站了一会儿。风有点大。河面被风吹得起皱。阳光照在上面。一闪一闪的。 我站了大概十几分钟。然后走了。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墓地。里面很多人。有烧纸的。有摆花的。有跪着磕头的。有站在墓碑前面说话的。热热闹闹的。 我从门口经过。看了里面一眼。没有进去。我继续走我的路。 我想以后我死了。骨灰也不用留。撒了就完了。不用立碑。不用占地。不用每年有人来看我。我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少人来看我。死了更不用了。 我儿子说那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。我说你想我就去河边坐一会儿。他说那能一样吗。我说一样的。 他说好吧。 我们单位有一个司机。比我小几岁。以前开货车的。后来来开灵车了。 我问他为什么来开灵车。他说货车太累了。天天往外跑。灵车至少不用跑长途。在市里转一转就回来了。轻松一点。 他说刚开灵车的时候不习惯。后面拉个死人。总觉得怪怪的。开了一个月就习惯了。他说死人比活人好伺候。活人坐车嫌这嫌那。死人不说话。不抱怨。我开我的车。他在后面躺着。谁也不打扰谁。 我说那你觉得灵车跟别的车有什么区别。他说没区别。就是后面那个空间大一点。别的都一样。一样等红灯。一样被堵在路上。一样要找停车位。 他说有一回他开灵车去接人。路上堵车。堵了半个小时。他坐在驾驶室里听广播。后面拉着一具遗体。他说也没什么感觉。反正那个人也不赶时间。 我说也是。 我在这个单位二十五年。见过的人比很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 但我记住的没几个。大部分就是过一眼。推进去。烧了。收灰。下一个。就像流水线上的工人。每一个零件从你面前过去。你处理完一个。下一个就来了。你没时间去记住每一个。 但有些会留下来。不是因为你刻意去记。就是它们自己留下来了。像个印子。浅浅的。但擦不掉。 比如那个八岁的小孩。他妈妈喊的那一声。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声音。 比如那个说「这辈子没享过福下辈子别等我了」的女的。她老公转述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。我记得。 比如那个跟我爸同年同月生的人。我记得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下。 比如我爸的那颗钢钉。现在还在我抽屉里。 比如我最后画满的那个本子。我已经烧了。 我可能要调到别的地方去了。 去年上面说我们设备要更新。老炉子要淘汰了。换新的。我说旧的怎么办。说报废。我说那新炉子谁来烧。说会培训。我说我怎么办。说你也学一下新设备的操作。我说好。 但后来又说可能要把我调去另一个馆。那边的老炉子还没换。让我去顶一阵。我说行。去哪都一样。 在这个地方待了二十五年。每天走同一条路进大门。路过同一排树。把车停在同一个位置。换衣服。打开炉子。预热。开始一天的活。现在要走了。倒也没什么舍不得。就是习惯了。 我不知道新地方是什么样。但应该差不多。炉子可能不一样。但烧的内容是一样的。人。火。灰。世界上的炉子都差不多。 最后说一个事情。也是最近才发生的。 前几天下班。我换好衣服往外走。门口碰到一个人。中年女的。她看到我。愣了一下。然后说。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烧炉子的。 我说是。 她说你还记得我吗。我看了她半天。想不起来。她说十几年前。我老公是在你这烧的。肝癌。 我想起来了。就是那个说「这辈子跟你吵了太多架。对不起」的。她老了。头发白了。背也驼了一些。但确实是那个人。 她说是你烧的吗。我说是。 她说谢谢。 我说不客气。 她说我今天是来给我妈办手续的。我妈昨天走了。 我说节哀。 她说嗯。 然后她走了。 我站在门口。看着她走远的背影。忽然觉得这个工作跟别的工作还是不一样的。别的工作干完了就完了。我这个工作。隔了十几年。还会有人来跟你说一声谢谢。 虽然也就说了两个字。但够了。 我上了车。发动。回家了。 路上我想。我还会干多久。可能干到干不动为止吧。也可能明天就不想干了。不知道。 但不管干多久。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。我就会把炉温控制好。把骨灰收干净。把该做的事做好。 因为躺在上面的每一个人。都是别人的父亲。母亲。儿子。女儿。丈夫。妻子。朋友。 他们值得被好好地送走。 火是公平的。人也是。 写到这里。我又想起了开头的那句话。 世界上最公平的是火。 这个答案听起来有点消极。但对我来说不是。我看到的是另一面——既然最后的结局都一样。那活着的时候能不能活得有点人样。能不能对身边的人好一点。能不能少计较一点。能不能少恨一点。 因为到了我这个位置回头看。所有的恩怨都不重要了。所有的钱也不重要了。所有的地位也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你活着的时候。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。有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。有没有对得起自己。有没有让身边的人觉得认识你是一件还不错的事。 我见过太多来不及的人了。他们走的时候还有没说完的话。还有没做完的事。还有没见成的人。他们以为还有时间。但没有了。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——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。该吃吃。该睡睡。对家里人好一点。别跟自己过不去。 其他的。反正最后都要进炉子的。 进了炉子都一样。 昨天上班。烧了一个人。 普通的一个。流程还是那个流程。推进去。烧。收灰。 做完以后我关掉炉子。清理了一下炉膛。用铁刷子把炉壁上的灰刷干净。然后用水冲洗。冲下来的水是灰色的。流进排水口。 炉膛里的耐火砖已经被烧得发黑了。表面有一层釉一样的光泽。那是烧了太多人以后形成的。油脂和骨头在高温下产生的物质附着在砖上。日积月累。变成了一层光滑的硬壳。 我摸了摸那层硬壳。是光滑的。温温的。 这个炉子烧了多少人了。我记不清了。但它记得。它把每一个烧过的人都吸收了一点。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 我关了灯。锁了炉子的门。 然后去换衣服。 换衣服的时候我从储物柜里拿出那个新本子。翻开第一页。拿起笔。画了第一横。今天烧的那一个。是第一笔。 距离画满这个本子。还差很多。 但没关系。我慢慢画。 画满的那一天。我会把它烧了。 就像上一个本子一样。 就像那些人一样。 干干净净的。 挺好的。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。我老婆在后面喊了一句。 她说你把那件灰外套穿上。晚上可能要降温。 我说不用。她说穿上。我说好好好。 然后我又回去把外套换了。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东边有一点发白。路灯还亮着。街上没什么人。一只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。看了我一眼。跑了。 我上了车。发动。开出去。 路上经过一个早餐摊。有人在买油条。我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。那个炸油条的女的围着一条白围裙。手上全是油。她熟练地翻着锅里的油条。旁边站着几个等的人。 我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时候我还没干这行。在一个工厂上班。下了夜班也喜欢去吃油条。两块钱。吃饱了。回去睡觉。那会儿觉得日子就是这样。上班。下班。吃油条。睡觉。 现在不一样了。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 到了单位。停好车。换衣服。打开炉子。预热。 今天的第一具遗体已经送到了。停在门口。家属还没到。工作人员在等着。 我看了看那个推车上的黄色包裹。不知道里面是谁。不知道他活了多久。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。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遗憾。不知道他最爱吃的是什么。不知道他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。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 重要的是炉温已经到了一千一百度。 我戴上手套。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。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中间停下来好几次。不是不知道写什么。是写着写着就想起了那些人。那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细节又冒出来了。那个叫我妈的老太太。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。那个说谢谢的小孩的爸爸。那个抱着纸箱子的年轻妈妈。 他们都走了。我还在这里。 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事情很多。但有一件事是公平的——每个人都会走到我面前。只是时间问题。 所以回到这个问题。世界上最公平的是什么。 我二十五年前的答案可能是死亡。但现在的答案是火。 死亡不一定公平。但火公平。 因为不管你是谁。不管你活了多久。不管你做过什么。火都会接住你。它会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去。什么都不留。你挣扎也好。你不甘心也好。你还有没做完的事也好。火不管你。 它很安静。很热。很公平。 我每天跟它打交道。我知道。 好了。就写这么多吧。 明天还要上班。 昨天下班早。我去菜市场转了一圈。 卖菜的大姐认识我。说好久没见你了。我说最近忙。她说你买点什么。我说随便看看。她给我挑了一把青菜。说这个新鲜。我说好。 付钱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。说你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没睡好。我说可能是。她说你注意身体。我说嗯。 回去的路上我提着那把青菜。走得很慢。路上的灯亮了。行人多起来了。下班的。放学的。遛狗的。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卖烤红薯。热气冒出来。香味飘了一条街。 我停下来买了一个。拿在手里。烫。来回倒手。剥开皮。咬了一口。甜的。热的。 我站在路边吃完了那个红薯。把皮扔进垃圾桶。然后继续走。 我想。其实活着挺好的。 能看到路灯亮起来。能闻到烤红薯的香味。能感觉到手里那个红薯的烫。能听到旁边小孩在跟妈妈说要吃糖葫芦。能被卖菜的大姐说一句你脸色不好。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。但你能感觉到它们的时候。你就是活着的。 等你感觉不到的时候。你就会到我这里来。 所以趁还能感觉到的时候。多感觉一下。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。我把抽屉里我爸那颗钢钉拿出来看了看。 放在手心里。银色的。表面有轻微的氧化。但整体还是亮的。我用手摸了摸它。光滑的。冰凉的。它在我爸体内待了好几十年。我爸走了。它留下来了。 我把它放回抽屉里。关上抽屉。 然后去洗了手。吃饭。老婆做了白菜炖粉条。还有中午剩下的排骨。我吃了两碗饭。 吃完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新闻。说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。跟我没什么关系。我换了一个台。在播一个连续剧。有人在哭有人在笑。我看了一会儿。也没看进去。就听着声音。 我老婆在旁边叠衣服。她叠完一件。放好。再叠一件。 我突然说。秀兰。 她说干嘛。 我说没事。就叫叫你。 她说你是不是有病。 我说可能是。 她没理我。继续叠衣服。 我看着她在灯光下面叠衣服。手一动一动的。头低着。几根白头发在灯下反光。她的动作很慢。但很稳。叠完一件。放在膝盖上。压平。再叠下一件。 我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继续看电视了。 今天早上。我又去上班了。 天还没亮。路灯还亮着。那只猫还在垃圾桶后面。今天它没看我。它在吃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。我路过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一眼。然后低头继续吃了。 到了单位。停好车。换衣服。打开炉子。预热。 今天的第一具遗体已经到了。 我戴上手套。看了一眼今天的排班表。今天有五个。不算多。下午应该能正常下班。 我把第一具遗体推进炉子。关上门。按了按钮。 火起来了。 我站在炉子前面。透过小窗户看着里面的火光。橘红色的。很亮。什么都看不清。但我知道火在烧。温度在一千一百度左右。 我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去准备下一个了。 这就是我的工作。二十五年来。天天如此。 你问我世界上最公平的是什么。我还是那个答案。 火。 但我现在还想加一句—— 能在火前面站着看一会儿。本身就是一件不公平的事。因为有些人已经看不到火了。而我还看得到。哪怕我看的是别人在烧。 所以好好活吧。 活到轮到你的那一天。 然后火会接住你。 跟你接住所有人一样。 我记不清是哪一年了。有一个老太太来办她老伴的手续。 她穿得很整齐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说话慢慢的。很清楚。她填表的时候手不抖。字也写得好看。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。 办完了以后她问我。你们这里能不能把骨灰磨细一点。 我说什么意思。 她说她老伴生前说过。死后要把骨灰撒在河里。她怕磨得不够细。有大块的。撒的时候不好看。 我说可以。我帮你多磨一会儿。 她说谢谢。 后来我确实多磨了一会儿。磨得比平时细。然后装好。交给她。 她接过去。抱着。跟我说再见。 我说再见。 她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。但背挺得很直。 我站在门口。看着她走远了。消失在街角。 我不知道那条河在哪。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把骨灰撒了。不知道她回家以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是什么感觉。 但那个下午。那个老太太抱着骨灰盒走出去的背影。我一直记得。 我写完了。 这篇东西写了一万多快两万字。你可能觉得太长。也可能觉得太沉重。但这就是我的生活。二十五年的生活。把它们写出来花不了多长时间。但过完这二十五年。花了我大半辈子。 回到那个问题。世界上最公平的是什么。 我还是那个答案。是火。 那个烧了一千一百度的火。那个每天都在烧的火。那个不管你是谁都会把你接住的火。那个抹平一切差距的火。那个让一切归零的火。 它就在那里。等着每一个人。 在你之前。它已经等了很多人。在你之后。它还会等很多人。 它不急。 我也不能急。 我先把今天这五个烧完。 然后下班。回家。吃饭。睡觉。 明天还有。 这就是我的答案。可能不是你想听的。但它是真实的。 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不是法律。不是机会。不是命运。是我每天面对的那个炉子里的火。 它不管你是谁。不管你做过什么。不管你活了多久。它都一视同仁。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有人问了。我才想了一下。想了二十五年的经历。想到了那些我记得的人。想到了那本已经烧掉的本子。最后想到了我的炉子。 嗯。就是火。 好了。真的写完了。 我该去上班了。 今天又有人在等着了。 我知道你点了进来。想看到某个答案。我也想了很久。想了二十五年。 想了那么多人。想了那个炉子。想了火。最后得出的结论很简单。火不认人。它最公平。 去过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。但来过我这里的人。都告诉我同一个答案。火。 虽然他们不会说话。但我替他们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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